
2025 年中国青年失业率高达 18.9%,中国灵活就业人口突破 2 亿,城镇劳动力市场灵活用工占比近 50%,AI 的快速发展正掀起就业市场的全新变革,灵活就业会成为 AI 时代的就业新常态吗?当大学生走进工厂成为打螺丝的制造业零工,当 “上进不如上香”“孔乙己文学” 成为年轻人的情绪共鸣,普通人又该如何在技术浪潮中守住自己的职业阵地?
《问答神州》专访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直面 AI 冲击下的就业痛点,拆解青年失业、灵活就业、岗位替代的底层逻辑,寻找破局的答案。
青年失业率的真相:
隐性失业与结构矛盾并存
吴小莉:2025 年的青年失业率最高为 18.9%,但你提到非求职人群并不计算在内,所以青年失业率可能更高,真实情况是怎样的?
张丹丹:中国青年失业率计算的是积极找工作和正在工作的人群中未就业的比例,劳动经济学里还有一部分人是躺平的、不工作也不上学的群体,这部分属于隐性失业,这个群体有 1600 万,数量相当庞大。
吴小莉:2023 年的这个研究,现在这个群体是变大还是变小了?
张丹丹:目前没有更多的数据,但动态数据能看到一个乐观现象:不少 NEET(小编注:指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的年轻人群)或躺平群体开始进入劳动力市场,可能是他们降低工作预期、不愿啃老或者想找一份工作等等,他们进入统计数据后反而让失业率数据看似变差,但这其实是好现象,说明更多年轻人开始参与就业市场。
吴小莉:你认为年轻人高失业率的根本性原因和矛盾在哪里?
张丹丹:和 OECD(经合组织)国家相比,中国青年失业率偏高主要是结构性矛盾,也就是劳动力市场结构不匹配,新出现的岗位和新毕业生的技能匹配度可能有一些差异。
还有一个明显现象,零工群体的教育程度逐年增长的很快,制造业零工里 16.5% 是高校毕业生,像是打螺丝的,在工厂里面做装配的,相当一部分是大学毕业的,40%以上的人是高中以上的教育程度。这些大学生卷不上去找不到好工作,只能从事零工。
吴小莉:所谓的知识改变命运已经不存在了?
张丹丹:如果没有知识,那可能命就更不好了,现在可能是这个情况。

什么职业会最先被AI取代?
哪些职业或软技能
能成为人类的 “避难所”?
职业或技术领域的“AI暴露指数” :指职业受人工智能(尤其是大语言模型)影响的程度,是衡量某一职业的工作任务被大语言模型(LLM)技术替代或增强的可能性。
吴小莉:怎么用暴露度指数判断 AI 对工作和技能的影响?
张丹丹:暴露度指数就是,以当前 AI 大语言模型的基础,判断其能否减少某份工作 50% 的工作量,如果是,这份工作就属于 AI 高暴露岗位。我个人的研究也是高暴露,AI 能帮我完成 50% 的工作量,比如做 PPT、编码,我就能把精力放在另外50%上面,比如说思考、解读研究结果,AI 能做解读,但它肯定不如我解读的好。
吴小莉:以你现在的了解和观察,哪些岗位会被 AI 平替?
张丹丹:目前来看,会计、财务、程序员、编辑类岗位受到的 AI 冲击最大,市场需求也确实在下降。
2026年美国咨询公司高知特显示,劳动力市场已发生巨变:“高技能的人用AI变得更高产;低技能重复岗困在无法自动化的低薪里苦活;中间那批能自动化但还没完全自动化的中等技能白领工作最危险。”
吴小莉:AI 冲击下,中等技能阶层可能被掏空的情况会越来越剧烈吗?被掏空的中等技能者该如何重回职业市场?
张丹丹:中等技能不是固定概念,在 AI 冲击下它的范围在扩张、在往两边推。
吴小莉:也就是说被影响的范围越来越大。
张丹丹:劳动力市场的极化现象非常明显。AI 甚至会让一些原本的高技能者沦为中等技能群体,技术进步的速度可能会一下子淘汰这一类技能的人。
吴小莉:所以一般人安身立命的方法是什么?会是大家现在讨论的,一个人把AI工具用好,可以成为超级个体吗?
张丹丹: 短期来看是一种方法,但长期很难说。关键看技术进步速度和人类适应速度、或者新岗位产生速度和岗位被替代速度哪个更快?我目前还是有一点点悲观,2026 年开年各大厂的大模型越来越厉害,甚至有像“龙虾”这种无需人工操控的类型。
我们现在在做一个叫“人的避难所”,随时间变化,我们会发现可能越来越多的职业被替代,剩下的那些职业越来越少,那些就是我们的避难所。
吴小莉:我们很想知道,避难所里是哪些职业或哪些类型的软技能是必须具备的?
张丹丹:目前看可能是一些软技能的偏多的。这主要取决于新的技术是在哪个方向上,比如 Claude 出现后,程序员受到巨大冲击,在此之前我们都认为程序员是安全的,Seedance 的出现又对视频编辑造成冲击。下一个影响的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就连大学教授这个职业,我们也无法确定是否安全,所有人都在看不清的变化中调整自己。

半数白领或将加入灵活就业?
2026年,中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超2.4亿,占总就业人口33.4%,每3人中有1人为灵活就业。
其中,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如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AI视觉设计师等)约8400万人。
吴小莉:你觉得现在灵活就业是不是已经成为一个新的常态?
张丹丹:因为传统的就业可能受到AI的冲击比较大,很多人在正规部门找不到工作或离开原岗位后,会在灵活就业中找到一席之地,就是所谓过渡性就业。更重要的是,AI 让工作变得更任务制,原本一个职业的多个任务会被分解,分解后的任务更容易平台化,某一部分的工作可能让零工来做,这种模式更经济高效。所以我们判断未来可能零工的趋势会更明显,人数还会持续增加。
吴小莉:你曾说未来可能一半以上的白领会加入灵活用工行列,这个可能性大吗?
张丹丹:这是智联招聘的一个报告,当时我也蛮震惊的。当前的技术进步速度,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我们现在的职业安排、社会保障体系都是工业化之后形成的,原来也没有这么多正规就业,都是农民、经商等,我们习惯正规就业也就这么100多年,现在可能会回归非正规就业的模式 —— 没有固定的工作场所和模式,只是为社会提供所需的技能。
吴小莉:白领成为灵活就业主力军后,你觉得会影响中国中产阶级的稳定性吗?
张丹丹:从事灵活就业不一定意味着工资低,我们的研究发现很多灵活就业者的收入非常高,工作方式的灵活化不等于收入下降。我觉得社会的阶层肯定要有一个调整,有人上升有人下降,在技术快速变化的社会转型期,整个社会的阶层会重新洗牌。

近 50% 城镇灵活用工游离社保外
年轻人参保意愿偏低待解
截止2024年底,超过1.3亿灵活就业人员仍处于职工社保的保障范围之外,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灵活就业人员参保写入国家战略。
吴小莉:灵活用工群体的社会保障体系该如何构建,你理想中的模式是什么样的?
张丹丹:我觉得比较好的方式是让灵活就业者自主选择社会保障组合,比如养老、医疗、住房等,他们可以按需搭配,同时社保能跨平台、跨地域转移,明确不同雇主的社保缴纳方式。
吴小莉:现在很多年轻的灵活就业者参保意愿很低,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张丹丹:我们调研过制造业零工和外卖群体,整体参保意愿低,年轻人更低。因为他们的工资变化快,更看重短期收益,更在乎这个月设定的目标收入来维持生活,很难去想到更长远的安排。只有有家有口,或者是孩子要在当地上学的,参保意愿才会比较高,因为需要积分落户。
从另一个角度,如果我们现在给他这个选择,告诉他你是可以稳定下来,可以有一个远期的考虑,这对他们的行为模式是会有影响的。我觉得这个事本身的意义其实超过了给他保障的意义,就是让他知道他在中国的一个正规社保体系当中被保护,当他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加入,对这个群体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
青年失业率的真相:
隐性失业与结构矛盾并存
吴小莉:网络上流行 “孔乙己文学”、“上进不如上香”,你怎么看?
张丹丹:我身边的北大学生也有这种迷茫,他们不知道该学什么,刚学会一项技术,就发现 AI 做得比自己好,这种打击很大。但他们也在积极拥抱 AI,因为大家都明白,未来替代人的不是 AI,而是会用 AI 的人,所以不管是课堂教学还是科研,我们都鼓励学生主动使用 AI 工具。
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报告显示:2025年共有1962万名卖家在平台发布技能服务,创造了320多种新工作,包括代遛狗、陪诊、养生功法师、夸夸师等。
张丹丹:我特别喜欢闲鱼上出来的这些新东西,它就像一个试验场,哪些东西是被这个社会需要的,而且参与者大多是年轻人,很多是大学在校生。他们在用自己的闲置时间、闲置技能尝试在市场上换来价值,可能碰着碰着就出来了一个新的行业或者新的企业,我整体上在这方面是比较乐观。中国人特别勤劳、爱动脑子、有危机感,如果中国人在 AI 时代都无法生存,其他国家人民可能更遭殃。
吴小莉:不只是年轻人,还包括中年人、被 AI 冲击的白领,该如何抓住 AI 时代的机会,而不是被清洗掉?
张丹丹:这其实挺难的,要重新思考我们作为人的价值所在,卸下自己的经验、财富等包袱。既然社会、劳动力市场都在被 AI 重新解构,我们能不能重新解构自己,看看自己在新时代适配什么样的新职能、新技能,作为一个新人重新出生,重新在这个社会里面再成长一次。

制作人:韩烟
编导:马家佳
编辑:金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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